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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她的记忆深处,同一个座标,三百年前不过是一片没过膝盖的青翠荒原。那时,成群的台湾梅花鹿在清澈的月光下奔跑,原住民的猎歌在夜空中悠扬。那是她刚渡过凶险的黑水G0u来到这座海岛的最初几十年。为了逃离大陆中原在宋代之後无休止的战乱与改朝换代,她在这片尚未被世俗W染的原始荒野中,终於放下了沉重的包袱。没有g心斗角,没有凡人的指点,她摘下所有的防备,在这里当了几十年Ai笑Ai闹,会赤脚跟在台湾梅花鹿後面奔跑的天真姑娘。那是岁月赐予她长生生命里,最後一段快乐的治癒时光。
而她更久远的记忆,则留在海峡对岸。她曾记得九百多年前在北宋帝都开封府溪水之畔的那家茅草酒肆,那时的她随师尊云游,还没学会隐藏情绪,活泼快乐得像一只无忧虑的春燕。每逢春末,桃花落满溪面,总有一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,名叫周穆云,坐在靠窗的竹椅上,红着脸,结结巴巴地为她Y诵着刚写好的拙劣诗句。那时她会趴在窗台上,撑着下巴笑得花枝乱颤,清脆的笑声能传遍整条溪流。
可玄门中道不偏不倚,最忌因果执念。她自认对周穆云毫无俗世的男nV私情,却不知那份视其为「红尘唯一知己」的至交之情,早已在悄然间深深刻入了道心。朋友情,亦是情;知己绊,终为劫。
在九百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烽火之夜,她在突破大境界时,这份深重的知己之情终究引动了天道雷罚,情劫与天劫交织降临,眼看着她就要形神俱灭。可那个傻子……周穆云那时不过是个手无缚J之力的穷书生,却不知用何种惨烈至极的凡俗手段,y生生替她挡下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因果反噬。
後来呢?周穆云当场猝然离世。她甚至悲恸yu狂,一路杀进冥府试图强行抢回他的魂魄,yu扯断那条冥冥之中将两人SiSi铐在一起的无形锁链,却反遭天道法则无情震碎经脉,吐血六个月。她至今都参不透那夜他究竟向神明献祭了什麽,只知道从那天起,她的长生,便背负上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血sE巨债,化作她九百年来最深沉也是最无法触碰的噬心魔障。
还有数十年前,在这座台北城市尚未被摩天大楼吞噬,随处可见老旧木屋与矮小眷村的岁月里。每逢冬夜寒流来袭,总有一个满身伤痕瘸了一只脚的老兵,躲在漏风的屋檐下,用热水温上一壶辛辣苦涩的花雕酒。老兵紧紧抓着缺口的瓷碗,C着一口与她故乡汴京无二致的浓重乡音,一边喝得酩酊大醉,一边对着海峡的方向嚎啕大哭,喃喃自语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土。她曾长久地坐在长凳的另一头,沉默地陪他喝乾一坛又一坛的花雕酒,听着那些被时代碾碎的悲鸣。
後来,老兵孤独地Si在了那个寒夜里,临终前,他浑浊的眼里全是泪水,嘴里还呢喃着家乡的桃花,却唯独没有发现,眼前这个陪了他数十年的nV子,容颜从未老去。那坛花雕酒的炙热与酸楚,自此成了她心头抹不掉的另一道疤。
漫长岁月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大雨,把那些凡人和至亲的名字与容貌冲刷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她後来发现,只要她付出一次天真,代价就是几百年的痛苦。
如今,那个书生与老兵的因果,乃至这片土地上几代人的悲欢离合,一并压在脚下这层厚厚的沥青之下。科技把世界塞得太满,现代人走得太快,可yUwaNg与痛苦却和千年前毫无二致。茉妧看着眼前这群为了生活与金钱而焦虑奔波的现代人,她强迫自己收起那份多余的善良,用一层冰冷的寒霜将自己包裹起来。她修的是不偏不倚的玄门中道,本该视万物平等、超然物外。可唯有她自己清楚,这层强加於身的Si寂,不过是为了在心海彻底崩塌前,强行维系住那一线脆弱的平衡;与其说是看破红尘,倒不如说是她这具长生之躯,再也承载不起任何一丝多余的因果。
绿灯亮起,斑马线上的行人与钢铁大军同时宣泄而出,像是一道由血r0U与钢铁组成的cHa0水。
茉妧转过身,跨出了一步。在路口监视器的Si角与旁人眨眼的短暂瞬间,涌现出一阵若有似无的空间涟漪,随即如蒸发的雾气般凭空消失,没有引起任何凡人的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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